過去二十余年，中非合作成果豐碩。從基礎設施建設到經貿往來，從產業協作到民生改善，“一帶一路”倡議在非洲持續推進，鐵路、公路、港口、電站和通信網絡等一批標志性項目相繼落地，不僅改善了非洲國家發展的物質條件和區域互聯互通水平，也為中非合作奠定了堅實基礎。
可以說，“硬聯通”塑造了中非合作的前二十年，顯著改善了非洲多國的發展條件，也積累了合作的互信與社會認知。但進入下一階段，合作關系能否長期深化，已不再主要取決于項目能否落地，而更取決于基礎設施紅利能否持續轉化為制度紅利、治理紅利和能力紅利。由此，既有的中非關系認知框架也需要更新：中非合作需要轉向“軟聯通”深化，著力于規則機制、能力建設與人心相通。
從這個意義上說，觀察中非合作不能只停留在項目成果、資金投入和經貿數據等顯性層面，還要看到知識生產、政策理解和敘事能力在合作推進中的作用。尤其在國際輿論環境更趨復雜、全球南方國家自主發展意識不斷增強的背景下，誰能拿出更扎實的研究、數據與解釋框架，誰就更有可能在合作深化過程中爭取主動。
正因如此，由浙江師范大學非洲研究院書記、深耕非洲研究多年的學者王珩所著的《非洲智庫發展研究》一書，具有較強的現實針對性，為理解中非合作從硬聯通走向軟聯通，提供了一個具體、可落地的觀察入口。全書依次梳理非洲智庫的發展歷程與現實生態，討論智庫的影響力及評估問題，分析其運行機制與發展困境，并在此基礎上總結國際智庫發展的經驗啟示。最后一章聚焦“中非智庫交流與合作”，把智庫議題放回中非合作機制與現實場景之中，并結合文獻、數據與調研材料展開分析。
書中將“非洲智庫”界定為為非洲國家和社會提供思想產品與決策參考、影響公共政策與公共輿論、具有相對學術獨立性和非營利屬性的研究機構或組織。這一定義的意義，不只是對研究對象作概念性說明，更在于把智庫提升為觀察非洲國家治理能力、知識體系建設和對外關系塑造的重要窗口。智庫因此不再只是知識共同體的一部分，而是與政策溝通、人才培養、議程設置和國際傳播密切相連的戰略性力量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在中非合作進入“從硬聯通到軟聯通”的階段，智庫的重要性在上升：合作能否持續深化，不僅取決于項目建設本身，更取決于是否具備總結經驗、解釋政策與開展評估的能力。智庫提供的正是這種制度化的“轉譯”功能——把實踐經驗轉化為政策方案，把發展目標轉化為指標體系，并以證據支撐對收益與風險的討論。在這一意義上，智庫所承載的知識生產與政策解釋能力，正成為影響合作質量與合作主動性的關鍵變量。
值得肯定的是，本書并未停留在對非洲智庫的功能性肯定上，而是把筆觸落在其發展中的結構性張力——自主性與外部依賴的并存。作者直言，非洲智庫整體“受西方影響較大”，“有的甚至就是西方智庫的分支機構，學術獨立性與自主性面臨較大危機與挑戰”。受制于資金來源、制度環境與外部援助體系，一些非洲智庫在議題設置與研究導向上容易受到外部牽引，進而削弱本土知識供給與解釋框架的自主建構。由此，本書提醒我們：當國際合作走向縱深，知識生產能力與議程設置能力同樣關鍵；若本土解釋框架薄弱，即便硬聯通成果顯著，合作也可能在國際輿論場中陷入被動，被標簽化。
放到中非合作的現實語境中看，這一點尤其需要被更充分討論。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，中非合作的優勢更多體現在基礎設施、投資、貿易等領域，而智庫交流、學術合作、知識對接層面，雖然也一直在推進，其戰略意義卻未得到充分展開，而這恰恰關系到合作能否走深走穩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書中也給出了更具操作性的合作路徑建議：中非智庫合作應以解決非洲具體國家的內生性發展問題為導向，圍繞最緊迫的政策議題開展聯合攻關，逐步構建更貼合非洲現實的發展理論與實踐體系，同時加強對風險挑戰的預警與防控能力。作者強調“智庫合作關鍵在人”，要擴大中非智庫合作與學者交流的覆蓋范圍，推動合作主體多元化，并注重搭建外籍專家學者網絡，發揮“以外傳外”的優勢，在國際輿論場共同講好中非合作故事。
本書也為理解中非合作中的國際傳播問題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切口。當下，中非合作在外部敘事中仍不時遭遇誤讀、曲解乃至標簽化解讀。面對這種情形，單靠政策宣介往往難以形成持久而穩定的說服力，真正能夠支撐合作敘事的，仍然是建立在研究基礎、事實支撐和本土表達之上的知識傳播。非洲智庫在這方面具有獨特優勢：它們更貼近非洲國家的現實處境和社會需求，也更能夠以當地受眾易于理解和接受的方式，解釋中非合作的實際意義與現實價值。中非合作未來不僅要重視“做了什么”，也要更加重視“如何被理解”“由誰來講述”以及“通過什么框架進入國際認知”。
總體而言，《非洲智庫發展研究》所提供的不只是關于非洲智庫的資料性梳理，更通過清晰的問題意識與現實導向，為理解中非合作如何由重項目、重建設，進一步走向重知識、重認知、重敘事的深層發展，提供了一個值得重視的觀察入口。當然，相關問題比較復雜，本書不可能一次講完；未來若能補充更多地區比較與一手案例，討論將更為立體。但就“軟聯通如何制度化推進”這一關鍵議題而言，本書已提供了一個清晰的起點。
作者為中國日報主任編輯宋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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